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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《七匹狼》到张雨生──五月天玛莎谈自己的次文化启蒙

2020-06-17 | 文章出自:

从《七匹狼》到张雨生──五月天玛莎谈自己的次文化启蒙

书与青鸟,在複杂纷乱的尘世中,从书本的青鸟进入灵魂独处的世界,思考书跟现实的连结、人和作者的知识脉络并深入自我,从中谱成一幅澄澈灵魂的意象。书店原始建筑的三角形窗,传递一个人无法独自生存的,需与大自然孕育共生,青鸟能穿越其中并互补于不同层次里,在面临世俗环境中始终坚守信仰。让阅读重新定义自己的灵魂,让书店因独立而自由。

每个青春期躁动的灵魂里,都有一股追求独特的慾望。青年们观看、聆听不同的思想、书籍和音乐,藉此餵养自身对世界与知识探索的渴望。这个时期所接收的次文化涵养,形塑了青年面对世界时的姿态。

陈德政策划的《我们的1990s──重回那个自由躁动的年代 Memory Tapes Rewind》系列讲座来到了倒数第二场,同时也是最卖座的一场,迫使活动从青鸟书店改至容纳量更大的华山二楼拱厅。

原因无他,这场名为〈我如何成为一个90年代青年,谈我们的次文化启蒙〉的讲座,邀来的正是五月天的Bass手玛莎。

陈德政与玛莎两人年纪仅间隔一年,同样喜欢摇滚乐,却以不同方式将自己的青春奉献给音乐。成长于同一个时代下,同辈的情份让两人的对谈互动更加直接,冷不防的呛对方一句,让整场讲座掺了许多带有综艺成份的笑料。

讲座开头,陈德政回顾了系列讲座的各个主题,于简报上秀出一张1998年政大摇滚社期初演唱会的节目单,演出的乐团除了五月天,还有拖拉库与后来变成阿飞西雅的Nipples,以现在来看,乐团阵容可说十分坚强。

「那是我,主持人德政。」当年大二的陈德政,回溯起与玛莎的第一次交会,他将册子翻到介绍五月天的那页,指着其中一行字:「重点是曲风:些许的颓废。」这个珍贵史料里无厘头的介绍被这幺调侃一番,让众人近乎笑倒。

回想此次找玛莎谈90年代次文化启蒙的缘由,常在脸书上分享自己音乐、电影爱好的陈德政,发现玛莎时常会在他的动态默默按讚,原来两人不只成长年代重叠,品味喜好也相近。

陈德政写信邀请玛莎,请他挑选喜欢的专辑、电影,并以本土和西洋为分界,最后再来一场难忘的演唱会。不选还好,结果一选下去就一发不可收拾。

「我原本觉得这很简单,我想到什幺我就写起来就好。结果没那幺简单,你真的在找的时候,你会忽然所有的回忆都涌上来。」玛莎解释脑内所浮现的甜蜜焦虑,包括那时期的所思所见,以及哪些作品对自己影响最大,「你会发现,我挑这张不对,那张也好厉害,然后你就整个陷入回忆的漩涡。」

摊开玛莎与陈德政各自罗列的青年启蒙清单,从电影、专辑再到演唱会现场,洋洋洒洒总共近六十个项目,而追溯到最早接触的文化产品,陈德政与同辈友人有着共同的记忆,「跟同辈人在谈小时候听流行音乐的起点,其实很多人都从《七匹狼》原声带开始。」

「我还记得那个年代,如果这部电影你没有去看,套句那时候的说法就是:你就落伍了。」当时的玛莎国小五年级,要说约会谈恋爱似乎还尚早,因此朋友做什幺,他也一起跟着。

《七匹狼》这部电影上映时,玛莎跟着同学坐公车到内湖的戏院一起去看,买的还是没有座位的站票,但这无法影响他看完电影的热血沸腾情绪,「你没有看过这样的一部片,里面有这幺多会唱歌的人,重点是里面的音乐都还很好听。」

对陈德政和玛莎的世代,偶像崇拜这件事多是从《七匹狼》开始。对陈德政而言,《七匹狼》特别的地方在于,这是台湾解严后第一部经过精心的计算和规划的偶像电影,「当时《七匹狼》的製片是飞碟唱片的创办人彭国华,换句话说,等于就是飞碟的歌手被设定成不同的电影角色。」玛莎接着补述:「它是蛮重要的一个异业结合,在推广这个唱片音乐的时候,透过电影的结合让歌曲的流传,大家对歌手的认识会更全面。」

「它是一种跨媒介的形式,让歌手的身分不只是歌手,同时也是电影明星。当然你说王杰、张雨生的演技如何,大家不太会在意,」陈德政认为,《七匹狼》在商业上的成功,在于聚集众多歌手的同时,也赋予个别角色不同性格,「你去看《七匹狼》那部电影,应该很难离开戏院后不去唱片行买张原声带,这太难了。」玛莎也点头赞同说,「这是个非常棒的明星商品。」

「听音乐和你记忆的连结是很深沉的,我一直记得〈永远不回头〉结束之后,就会接〈如果你冷〉。当时每天抱着随身听,听着卡带,那些顺序过了那幺久还是会记得。」陈德政说。

2012年的超犀利趴三《团团团团团》演唱会,五月天找来了当初演唱主题曲〈永远不回头〉的姚可杰找回来演出。陈德政认为这个亮点有着世代传承的意味,但玛莎谦称是想找回当初的感动,「东方快车其实已经好阵子没有做公开的演唱,包括姚可杰大哥。可是我们还是很想听听看那种高亢的嗓音在现场唱。那种小时候你在电影院听过的感觉,在唱片听得那幺熟,如果你有机会听到他站在台上唱,那会是很感动的事情。」

前阵子玛莎半夜的电影台转到正在播映的《七匹狼》,陈德政问他重看的感想为何,玛莎笑着说,「这个你很难用理智判断。用理智判断,就会觉得『这个真的好老派喔。』可是问题是,你现在看你会觉得『那时候为这种东西感动真的好青春喔。』因为它就是你身体里头很重要的一部份。我觉得搞不好你会对音乐这幺有兴趣,那电影多少有很大的影响。」

陈德政也认同玛莎的观点,「那个东西触发了很多人。虽然说我们今天在谈所谓次文化,但次文化还是从主流文化而来。你没有办法只谈一样,这样是不完整的。」

《七匹狼》这部电影里众星云集,除了王杰、东方快车的姚可杰外,还有当时甫发行出道作《天天想你》不到半年的张雨生。五月天团员里,包括阿信、冠佑和玛莎,买的第一张专辑都是《天天想你》。

玛莎回忆这段记忆:「我记得我买这张的录音带是正版的,那时候的盗版录音带很多,正版录音带一卷是台币125元。到现在我都还记得,我在家里算十块跟五块算了好久,是真的自己花钱去买这张唱片,不是跟爸妈说:『爸你帮我买这个、妈妳帮我买这个。』所以我印象很深刻。那张录音带我听了非常久,听到音质都烂掉了,后来又再去买一张新的。听得很熟,听到什幺时候该换面都记得,本来听到睡着了,听到该换面就自己起来把录音带换面。」

谈到张雨生在乐坛的崛起,就不得不提1988年YAMAHA在台湾举办的第一届全国热门音乐大赛。当时台湾刚解严不久,蒋经国总统在年初过世,这场热门音乐大赛与其纪念合辑《烈火青春》,造就了张雨生、姚可杰,以及邰正宵这几位乐坛巨人。

「当时张雨生的团叫做Metal Kids金属小子,他彷彿横空出世,最佳主唱、最佳乐团全都拿了,被製作人翁孝良相中出道。」陈德政认为这个时间点现在回去看颇为玄妙,张雨生就像是后解严时代属于台湾的全民偶像,「刚好一个强人时代的结束,青年文化就进来了。」

1989年张雨生毕业于政大外交系,并準备入伍,当时的他在当兵前发行第二张专辑《想念我》。当时服兵役时间长达两年,被分发到艺工队的张雨生,期间国防部还曾为让他在台湾区运动会唱一首〈我的未来不是梦〉,出动直升机载穿军服张雨生到其闭幕现场。军旅生涯第二年,台湾漫画家曾正忠甚至以他为主题发表总共三集的《张雨生大兵日记》漫画。

退伍后的张雨生朝着创作人路线迈进,《带我去月球》正是他退伍后的首张作品。陈德政解释,「这个里面有一首歌叫做〈无题〉。张雨生有两首〈无题〉,在《想念我》里面也有一首,然后在这张也有一首无题,两首无题大家都可以去找看看。这两首〈无题〉其实就说着一个男生当兵前和当兵后,整个对音乐的想法都不一样了。」

「几乎是在他自己的筹画之下所做完的第一张唱片。」玛莎说,「他自己带着他的歌和demo去L.A.,找国外的乐手製作、在那边录音整张唱片。之前的《天天想你》和《想念我》都比较是在一个公司策画的状态下,收歌、邀歌所做的,他自己的作品比较少。」

《带我去月球》里,玛莎自己最锺爱的歌曲是放在专辑最后一首的〈我呼吸我感觉我存在〉,「我每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都会起鸡皮疙瘩,词写的非常好,整个编曲包括后面的吉他演奏,不是专业吉他老师,而是他以前在大学的时候玩吉他的朋友。大家在一个很rough的状态下,进入录音室,弹了一个很高难度的东西,然后我觉得那首歌的歌词也讲出他心里很多想要说的话。」

另外一张1993年的专辑《一天到晚游泳的鱼》,则是玛莎私心喜欢,却相对不受大众瞩目的张雨生作品,对玛莎而言,他第一次接触到了所谓概念专辑的製作,能够如何去安排跟区分,让大家跟着音乐去理解在一张唱片里歌手想要安排的东西。「他把一个学生的,一整年春夏秋冬,他用了一个主题去串联,而且有很多歌是他自己做的,包括製作的团队、里面的歌曲。」玛莎解析:「春夏秋冬四个主题的曲其实是一模一样,可是他用不一样的编曲、不一样的变化表现出四季。词是每一个季节会有的感觉,跟每一个季节会发生的,不管是景物或抒发,都短短的只有两分多钟。整张专辑春夏秋冬,到夏天结束之后,其实整个就是一个学生从九月开学,一直到隔年的暑假你毕了业,你怎幺去适应这样子的学生生活。」

「有些作品,它在那个年代或许没办法让那幺多人理解。也许时间过去之后,懂的人还是会时常想起它。」陈德政试着去平反这张《一天到晚游泳的鱼》相对不被重视的原因。

玛莎则提出自己的观点:「在那个时代,可能它对某些人造成了一些影响放在心里,那些人可能不是嘴巴会嚷嚷,就像我这种人。可是也许过了十年、二十年,它仍然会在我在写东西、演出、或者我在想一些音乐问题的时候。我仍然觉得,那时候听得这样的东西,会给我很多想法跟启发。但是它是埋在心里的,不会让我用嘴巴说,它就是浅移默化在我心里给我这个影响。」

「我相信现在有很多作品,它可能不见得大红大紫。我相信大家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,不见得在网路上或是新闻上,会听到很多人有回馈,可是它如果是好的事情给大家好的影响,放在某一个人的心里,也许十年、二十年之后,会有不一样的变化也不一定。」这也是玛莎认为,这张唱片对自己的意义。

「这张绝对是我的 all time favorite前五名,绝对不可能错过这一张。」玛莎指着投影幕画面上的那张《口是心非》,也是张雨生的最后一张专辑,「唱片出来的时候,一听你马上就上瘾。觉得这个世界为什幺会有人可以做一张这样子的唱片?」

「我那时候听到甚至觉得张雨生一定是疯了。居然敢用唱片公司的钱,玩一张这样子的唱片。已经玩得超过我那时候对所谓的流行音乐唱片可以理解的状态。」玛莎惊叹着。他细数《口是心非》里的乐手,有与他合作已久的鼓手豆子、Bass谭明辉、键盘手Koji桑,以及混音师小K等多位老师级阵容,而里头的吉他则由张雨生包办。

「他基本上是用一个团在做一张唱片。我曾经有机会跟谭明辉老师聊到我很喜欢这张唱片。他说,那时候找了一个仓库排了这些歌,大概有一段时间,每天都在仓库编曲,那就是玩音乐,然后最后再进录音室,把这张唱片完成。」

从唱片的声响质地、音乐底子,再到编曲与唱片概念,对玛莎而言这是一张至今仍难对它挑惕的唱片,纵使挂的是张雨生的名字,但《口是心非》就是一个乐团的共同结晶。但这张唱片发行不久,张雨生于淡水发生了严重车祸,与死神缠斗二十四天后离世,《口是心非》成了绝响。

陈德政坦承自己时常想像着如果张雨生仍健在,现今的国语歌坛不知有何变化。玛莎对此保持着另一种想法,「我尽量不去想这样后设性的问题,因为我觉得事实已经发生了。如果这种问题可以很认真的被讨论,大家也可以继续去讨论『John Lennon如果还活着会怎样?』、『Beatles没解散会怎样?』不知道会发生什幺事情,那是另外一个平行时空的问题。如果我真的会想,就把他们的作品再拿出来,就好好的听。」

「我常常在开车的时候听这张,有时很累的时候,你在想,你在做音乐,音乐带给你什幺样的东西,或者是它的乐趣到底是什幺?我还是会很常听这张。因为我会听到很纯粹、原始,没有经过设计的欲望。想要发表、创作、表达自己内心想法的欲望。」

专辑里优美而含蓄的歌词、一流的文案,以及每首歌词前的一段歌曲概念引导文字,在玛莎的心目中不仅质量兼具,听完唱片后情绪也很难平复。陈德政则为前述种种专辑所透射的慾望做结尾,「总结来说应该就是,生之欲望。」